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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夫妻小吵

 夫妻小吵

  话说在这个世界上,几十亿人,我们是不孤独的。作为我们个人来讲,肯定是要和其它的人打交道的。我们不是鲁滨逊,我们也不是白毛女,就算你出家了,也还是一伙。而在世俗社会,这打交道的人当中,接触最多的又莫过于夫妻。人生短短几个秋,白天的接触另算,起码还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耗在睡觉上,而睡觉时靠得最近的又非丈夫或妻子莫属。所以说,茫茫人海,不找他,不找她,偏偏找你,结为连理,容易吗?缘分啊!也正因为如此,才有各种婚姻方面的感慨:一日夫妻百日恩啦十几年没红过一次脸啦月老赤绳足系定啦百年修得同床眠啦上辈子欠TA得啦同床异梦啦七年之痒啦夫妻无隔夜之仇啦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要饭的拖棍啦......反正,不论夫妻关系好坏与否,这辈子一旦粘上,就是体力精力智慧的较量,就是脾气性格爱好的纠缠,磨合好了,也就好了,磨合不好,那就惨啦!没完没了的吵;无休无止的斗;时时刻刻的伤害和折磨!好象TA们的结合纯粹就是为了在最小的空间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尖最大限度地詈骂:“我CAO你妈”似的。唉,嫌自己单身生活太平静,专门找了个对手!何苦呢?这正应了那句老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话又说回来,人总不能一直一辈子不结婚吧?要结婚就要找对象,而这对象将来的表现实在是无法预测。试问,谈恋爱的时候,哪一个女的不象淑女?又有哪一个男的不象绅士?可等结了婚,蜜月里就干上了!你说,这种事有个准头吗?所以男人就说了:“女人心天上云!”而女人也不甘示弱,回敬道:“男人都一个德性!”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一对中年夫妻磕磕绊绊的日常生活。故事发生在下海市[什么?没有这么个市?拜托,棒友(下海话发音:朋友),这是小事(小说),是为了行文的方便,那么认真干啥呀?偶又不是写报告文学或社会调查,就这样了,说好了啊,接着读]。

  准备打字说之前,九月底某日,顺便浏览了一下搜狐的<狐狸王国民间经事新闻联播>,看到一帖:演艺圈的性交易与网络卖身。

  说是,民间“淡淡白猪”日前做了一项调查:当你与爱人吵架之后,你们会用什么方式来和解?数据显示:将近一半的人选择了做爱!老外罗兰巴特也说:争吵是一场无须担心怀孕的交欢,不需要雪花似的纸巾,更不需要乳胶套。调查的结论是:恋人间的吵架是做爱的前奏!

  另外,还说什么:中国演员的星光大道其实就是性光大道!这,我们就不多说了,我们是连店小二都没有演过的普通市民,艺海浑水就不趟了。

  一

  在下海市,有一对这样的夫妻。男的叫韩万金,三十多岁,身高眼大腮无肉,本市高中毕业,早年做过水产生意,赚了一点分(钱),好赌,又送给别人了,这几年没办法,在一家娱乐城当保安,收入也就900元上下。女的叫连莲,三十出头,肤白眉立嘴猩红,安徽寿县磨盘村七组人,因在赌桌上给韩万金添茶而接缘,无业,在家做饭洗衣管孩子(一个儿子,小名大权,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纪)。按常理,这样的家庭在市里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毕竟,能当大官发大财的家庭是一小部分,普通家境的人还是占大多数。“人比人,气死人”,如果把心态放正,不去跟别人盲目攀比的话,这日子也过得去。无非是:你吃得是海参鲍鱼,我吃得是萝卜白菜;你勒得是一万元一条的鳄鱼腰带,我穿得是二十五块钱的纸皮皮鞋;你开得是凯迪拉克小轿车,我骑得是电动自行车;你走进办公室,女秘书会接过你的西装挂在楠木衣架上,我回到家,老婆会给我倒一杯清涩的苦丁茶。你再好,我再差,我不跟你比,你能把我怎么样?话虽是这么说,可实际上,在现实生活里,眼一见,心就烦,烦心的事总是不断。有的是自己找的,有的是别人找的,有的则莫名其妙地发生了。这件事刚刚处理完,心想该安静一段时间了吧,哎,没过几天,新的麻烦事又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档都档不住。“活见鬼!生活大概就是如此吧,”每当这个时刻,韩万金就坐在那只二手市场淘来的单人沙发里拉着个脸一支接一支地抽两块钱一包的“大前门”烟。而他的老婆连莲,则躲在里间把音量调得低低的看电视剧,她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要去打扰他,虽然他没有多大出息,但他也在思考问题,也在为这个家操心,如果你去打扰他,必然有语言上的交锋,而如果话不投机,意见相左,则又是一场吵!肯定的,这是经验!至于韩万金和连莲自结婚以来总共吵过多少次架,那就谁也记不清了!

  最严重的一次是这样的:

  一天,韩万金正在金鑫娱乐城上班,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开头手机音乐响起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因为,他已经好多年没和朋友们来往了,平常手机虽然开着,也就是和家里联系一下:孩子接回来了没有?到熟食店称一斤麻辣鸭颈!今天晚上加班,晚点回去之类。铃声响了三遍,韩万金才慌忙掏出手机,一看号码,没有任何印象。先接了再说。

  韩万金:喂——(对方不吭声)喂,你是——

  刘二楼:我是二楼,你是韩老板吗?

  韩万金:(听到“老板”这两个字,他浑身一哆嗦)二楼?(是娱乐城的二楼还是邻居家的二楼?)

  刘二楼:是我呀,怎么,记不起来啦?

  韩万金:噢......你好你好(还是没记起来)......你现在在哪?

  刘二楼:我刚从广州回到下海,现在在屋里。

  韩万金:(一提起广州想起来了,是前几年去广州打工的刘二楼,他还欠自己五百块钱呢)呃——是刘二楼呀,你回来啦,怎么样,发了吧?

  刘二楼:哦......还凑合吧。没有你好。

  韩万金:(心想,我一个保安会比你好?)你在广州干什么?

  刘二楼:......也就开了个发廊。

  韩万金:呵,发廊?生意怎么样?

  刘二楼:还可以,广州有钱人多。还有香港人,外国人,出手很大方的。

  韩万金:(心想,恐怕路数不正吧)是的是的,这么说,你现在是刘老板咯!

  刘二楼:哪里哪里,我算什么,小打小闹。还是你韩老板底子厚,撑得住场面。

  韩万金:这趟回来,是探亲呀还是投资呀?

  刘二楼:主要是回来看看你们这些老朋友,顺便也看看有什么生意好做。

  韩万金:噢......我的电话号码你怎么知道?

  刘二楼:开头打打不通,说是已停机。后来......我是从那个谁?笑面虎那里得到你的号码的,说是你收山了,又不愿在家里呆着,喜欢热闹,跑到一家什么娱乐城当了个保安部主管。

  韩万金:(心想,这个天天醉的笑面虎,没有他不知道的。说也就说了,我啥时候说过当了保安部主管了)你听他瞎说。我现在混得,说真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刘二楼:那里,你客气——这样,我们也好几年没见面了,找个地方喝一杯?

  韩万金:(心想,自己也确实好久没有和朋友们聚会了,好是好,就是谁做东呢?)这个吗?我还要上班。

  刘二楼:你几点下班?

  韩万金:今天我是白班,下午六点下班。

  刘二楼:哦,六点。那这样,我先到狮子楼去订包间,完了,你下班以后直接到狮子楼去,怎么样?我把笑面虎也叫过来。到时候电话联系。

  韩万金:行行,就这么办。

  挂断电话,韩万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连莲,自己晚上有个饭局,让她不要等了,自己吃吧。

  狮子楼荷花间。

  额头油滑的刘二楼和满脸通红的笑面虎与淡淡微笑的韩万金要了一瓶水井坊白酒三瓶石库门黄酒,七荤八素的,喝将起来。

  喝到最后,喝出滋味来了:原来,刘二楼在广州出了点事,发廊给公安端了,被迫跑回下海。回到下海,又不能闲着,坐吃山空呀!又想着还是老本行来钱,想在下海开个发廊,但资金又不足,该借的都借了,还有几万元的缺口,所以,就想起了虽然已经落魄但以前非常潇洒的韩万金,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韩万金家里再穷,十万八万总有吧!

  韩万金:(脑子里掠过攥在老婆手里的那张三万元存折)唉,各位兄弟,实不相瞒,我老韩以前确实有点钱,银川路水产市场,谁不知道我韩万金!(猛喝一口酒)可现在不行了。你们也知道,我喜欢打牌,喜欢下注,一把牌输个万儿八千的我连眉头都不眨一下。这英雄逞大了,结果是人家孙子都发了财,把我一个人摞下了。我现在哪有钱?我有钱,我跑到娱乐城给人家当看门狗去?

  刘二楼和笑面虎对视一眼,劝酒夹菜......

  刘二楼:你困难我知道。但我不是更困难吗?再说了,我向你借钱也没有限数目,你老哥量力而行,能出多少算多少。利息少不了你的,几点几几如何(伸出手指来比划着)?

  笑面虎:刘哥说得对,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不容易,我们以前又都是铁哥们,吃饭在一个碗里,现在兄弟们有为难的事,你韩老板总不能撒手不管吧?

  韩万金(把一只手抬起来,闭了一下眼):别着,虎哥,你也不要叫我什么老板。这么着,我回家去跟老婆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凑个六千八千的,先拿去用,利息嘛就算了,剩下的我们大家再想办法。

  刘二楼和笑面虎对视一眼,默默抽烟......

  等晃到家,韩万金把这事一说,连莲当场就嚷嚷起来!

  连莲:借钱!借什么钱呀?穷光蛋一个,还要逞能,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现在是借钱给别人的人吗?再说了,我们的那三万块钱,存的是五年的定期,眼看着明年就到期了,你这一取出来,利息不就全泡汤了?况且,你那个狗屁朋友,什么刘二楼笑面虎,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喝老酒就是玩女人,你也信他们?

  韩万金(心里面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抱着商量的口气):啊呀,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几千块钱吗?我现在虽然穷,也要找个面子呀!

  连莲:呸!吊死鬼搓粉——死要面子。你要搞清楚,你现在不过是个保安,穿一身灰皮,面子早就没有了!

  韩万金(想发作,对方说的是事实,忍下去,又让老婆占了上风。看一眼看一眼的,嘴唇哆嗦着,瞧着对方气势凶凶的样子,不禁恼羞成怒):你妈了个BI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的?你是个什么东西!

  连莲:我不是东西,你是个东西。

  韩万金:你这个狗东西!

  连莲:你才是狗东西呢。

  韩万金:你这个臭女人!

  连莲:你香,你香。屁本事没有,跑到家里来耍威风!

  韩万金:是,我是没有屁本事,我承认,我这几年也没有说过我有花头(本事)。你要看我不顺眼,你可以滚!

  连莲:凭什么?这也是我的家!你当老板的时候,我嫁给你;你当了保安,我跟着你。我要嫌弃你,早就回娘家了。(坐在床上,搂着儿子)。

  韩万金(来回踩步子):总是跟我做对!我要逮鸡,你偏要捉狗。总是跟我做对!

  连莲:是呀,人家喜欢闹。什么都是你对,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韩万金:我跟你说,你不要凶。(剧烈的咳嗽)你要是不想过,我们就离婚!

  连莲:离就离,谁怕谁呀?

  韩万金侧脸看见了电视柜上搁着的一个青花瓷浅口盆,里面有水,养着七八条金鱼。上一步,双手就把这鱼盆端了起来(心想,我砸死你这个恶婆娘!但转念一想,真要砸出人命来也不是好玩的;就是砸伤了,也还不是自己掏医药费?)一扬手,把鱼盆里的水和鱼泼向了连莲——金鱼在被褥上、地板上跳跃着。

  这件事最后以儿子重新往鱼盆里注了水并捡回金鱼结束。当然,钱是借不出去了。还搞得老韩睡了一个月的客厅沙发......

  二

  其实,韩万金和连莲的争吵从当年筹备婚礼的时候就开始了。

  当时,领过结婚证,就开始准备婚礼,布置新房,添置物品,发请贴,订酒席。什么都顺,就是有一样不顺。原来,这下海市也好,安徽农村也好,有个风俗:凡是男方娶妻,必须给女方家一笔彩礼。意思就是我们把女儿养大不容易,现在长大了,如花似玉,嫁给你做老婆,那你就应该给我们一点补偿是不是?实际上,韩万金也不是不知道这个习俗,他也准备了九千八百六十元彩礼要送给丈人丈母娘。说起来,这个数目的彩礼也可以了,但问题呢就出在这笔彩礼的数目上。原来,连莲的父母贪财,看见自己的女婿在下海做生意,气粗的很,就想在彩礼上多要一点,开得口是:八万元!遭拒绝后又改口说:借八万元!还是不行,说:那就五万吧!最后说:三万八!不能再少了,再少乡亲们会瞧不起!

  韩万金就说了:其实,也不是我出不起这个价,别说三万八,三十八万我也出得起。但你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送彩礼只是一种礼数,不论数目多少,表示尊重和诚意而已,你们以为是农贸市场卖鸡卖鸭啊!再说了,你的女儿养大不容易,我的父母把我养大就容易吗?来日方长,只要我做了你们的女婿,将来少不了照顾你们的地方,何必这么着急,狮子大开口!别把我惹急了,老子一分钱都不给!

  后来,毕竟丈人丈母家比较贫苦,土墙土瓦的,也不好看着的,老婆又在边上哭哭啼啼的,就给了两万。但从此,韩万金就很少到丈人丈母娘家去。如果丈人丈母娘到下海来住几天,韩万金也尽量躲在外面不回去。大的矛盾倒也没有。

  说起来,这俩口子也挺有意思的。

  有一年,大概就是他们的儿子大权上小学一年纪的时候,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夫妻两个又吵了起来。

  起因是,孩子的母亲,就是连莲认为:这年头,光有钱还不行,要想出人头地,还得有权。而在中国,要想有权,非得先当上干部(也就是公务员)不可。而要想当上干部,就必须要考上大学。所以,学习是重要的。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你老韩再牛,也只是个商人。

  有了想法,就开始付诸行动:买了一套辅助教材。又到市少年宫报了围棋和剑桥英语。每天放学以后,等儿子做完学校的家庭作业,就压着儿子练习她给买的辅助教材上的题目。晚上睡觉前,还必须演练棋谱一个小时。把儿子折腾的,话都少了,象个阴谋家。韩万金看不下去了。

  韩万金:我说,你那样训练他,有效果吗?

  连莲:怎么没有?练和不练就是不一样!

  韩万金(拿起大权的书来):你看看现在孩子们的书,又大又厚,多少内容!跟我们那时候学的,简直没办法比。老师们都是专业的,教学经验又丰富,难道TA们还没有你教的好?

  连莲:老师是老师,家长是家长。况且家长会上老师也讲了,孩子们的学习,不能光靠老师一个人,家长要积极配合好。

  韩万金(机械地点点头):给孩子辅导作业我不反对。但你给他整这么多课外习题干什么?

  连莲:加强练习呀,要想在班级里拿第一,门门功课考一百,不多做练习怎么行?

  韩万金:差不多就行啦。金无赤足,人无完人。一直拿第一,每门考一百,你做梦啊!

  连莲:反正我要抓紧他,现在的小孩皮得很,你一松,他就没大没小的。现在你不抓,将来长大就迟了。

  韩万金:你累不累呀?

  连莲:我累啥?孩子有出息就不累了。

  韩万金(讪笑):那你也要问问孩子累不累呀?

  连莲:他?你没看他打起游戏来那个精神,玩几个小时都不累。就这点作业?

  韩万金:这不就对了。玩好才能学习好!

  连莲:对个屁。玩到最后,连个大学都考不上,跟着你去卖黄花鱼呀?一身的腥气!

  话不投机,韩万金转身离去,一边扭过头伸着食指说:还有围棋。他要不想下就不要下。整天低着个头皱着个眉,象个小老头似的。围棋要靠天才!你以为韩大权是谁谁谁啊?没有那个细胞,赶鸭子上架,能围住个什么东西?

  连莲: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去做你的生意。

  韩万金还想说点什么,想想算了,再说下去,肯定又是个吵......

  三

  工作——挣钱——消费——再工作——再挣钱——再消费。

  花花绿绿的钞票变成能吃能喝能穿能用的物品,而这些物品(包括所谓的不动产)最终又会以各种不同的形式被消耗掉。垃圾就是典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

  在秋天一个微风吹拂阳光惨淡的下午,连莲和几个邻居坐在楼下的水泥坪上打毛衣,一边聊着家常。旁边的水杉已经开始凋谢。

  甲女:莲姐,你比以前更白了,是不是你在家里抹了什么高级美白霜?如果有,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连莲:我哪有什么美白霜!我的脸是天生的,从小就这样。我们乡下,要干活的,小孩子也要干,割猪草收稻子,爬山过河,太阳又大。但也怪,我出去再怎么跑脸也不黑。

  乙女:其实,干活能养颜。城里的女人整天呆在家里,或者是呆在办公室里,皮肤见不着阳光,又没有新鲜空气,哪能有健康的样子。也就是钱多,买这种化妆品,买那种护肤品,看起来挺漂亮的样子。说穿了,女人只要年轻,总有好看的地方,要是上了岁数,抹金粉也没用!

  连莲:干活好,农村好,哪你跑到下海来干什么?

  乙女:我也就这样说说,人往高处走嘛。

  甲女:是呀,城市环境虽然差一点,但钱多啊!我老公开出租,一个月少说也有三千,那不比在家里种庄稼强多啦!

  连莲(掏出手机来看一看):不行,五点了,我得回去做饭了。

  下海市灯火阑珊。

  韩万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好家伙,上班,从浦东到浦西,坐(实际上是挤)公交,一个小时;下班,从浦西到浦东,坐(实际上是快到站时才有座)地铁,又是一个小时。在娱乐城值班的时候,要求是一直站着或溜达着,就是不能坐着。一天下来,这腰疼得呀,腿肚子直抽筋。

  擦脸,洗脚,喝杯茶,又吃了两片“筋骨散”,趴在沙发上,让老婆揉揉肩捶捶背,这才舒口气,爬起来吃晚饭。

  今天不错:一碟椒盐花生米;一碟皮蛋拌蒜泥;一碟韭黄炒鸡蛋;一碟红烧鲫鱼块;一碗鲫鱼划水汤,汤面上漂浮着一层绿油油的香菜叶......还有一瓶浦东特产“神仙”酒。

  连莲:三楼的王胖子最近好象买了一部车,黑色的广州本田。

  韩万金(大嚼菜,猛喝酒):买吧买吧。钱放着也是放着,发了霉银行还不给你换呢。

  连莲:你说,这王胖子原来连肉都吃不起,最苦的时候酱油泡白饭。你说,他怎么就发了呢!

  韩万金:下海市,闷头发大财的多得是。他王胖子,还不是倒腾香烟发的财。

  连莲:隔壁的李大姐,上午好象打架了,男的砸了东西,女的一直在哭。

  韩万金:砸了什么?

  连莲:这我哪知道?我又没过去看。

  韩万金:不是暖水壶,就是钢精锅。

  连莲:你咋知道?

  韩万金:猜也能猜得出来。你想,从来夫妻吵架,哪个砸值钱的东西!电视机?DVD?电脑?冰箱?洗衣机?吓唬谁呀?

  连莲:就你内行!

  韩万金:这两口子呀,一个是铁,一个是砧,不敲敲打打的就不能够过。折腾得再厉害,家丑不可外扬,出了门,见了外人,还得笑呵呵。眼睛怎么青了?没事没事,昨晚上厕所不小心磕的。问的人也不含糊,说以后可要当心了,把灯开稳咯再进去。这位也就继续撑下去,灯是开了,就是地板太滑了。

  连莲(笑了):好了好了,喝了二两,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我去洗个澡,大家都困了,吃完饭,我们早点睡。

  四

  今天值夜班,韩万金多穿了点衣服,加了一件羊毛衫。初五的月亮挂在楼顶上,弯弯的细细的黄黄的。金鑫娱乐城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男绿女们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进进出出......

  “唉——”韩万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原来我是到这样的地方来消费的,现在沦落到在这样的地方看场子!真是光阴似箭,时世难料啊。前几天看戏剧频道,程派名剧《锁麟囊》,看着看着就心酸,看着看着就泪溢。你说,我长这么大,京剧听过不少,老早是八大样板戏,这就不提了。其它精彩的也有很多,你比方说:《龙凤呈祥》《穆桂英挂帅》《四郎探母》《苏三起解》《空城计》《铡美案》《乌盆记》《探阴山》《三岔口》《野猪林》《狸猫换太子》等。但听来听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喜欢听的还是那出《锁麟囊》。凄婉,哀怨,迷离,悠远,有一种看透世间炎凉参悟人生穷通的澹泊意境!听到后来,只要是电视里锣敲鼓响,我老婆就会说:又是锁林郎!她是从来不看这个的,她要看的是爱情剧。我就说了,那种剧全是瞎编的,虚情假意,矫揉造作,有什么好看的?她就说了,真的假的我不管,我主要是看演员,穿得靓靓的,一出场我就养眼!我跌!有我老婆这种观众,你说,拍电视剧的还有什么顾忌?大把大把搂钱吧。”

  “小韩,想什么呢?”保安部李主管踱过来拍拍韩万金的肩。

  “谁啊?”韩万金一激灵,“哦,是李管,吓我一跳!”

  李主管:怎么样,有情况吗?累不累?

  韩万金:没情况,不累。

  李主管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韩万金,韩万金赶紧掏出打火机先给对方点上......

  李主管:你先看着,我到其它地方转转,有情况就汇报。检查一下对讲机。

  韩万金:没问题,有我那。

  到了夜里十二点钟的时候,从城里面走出来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肥头大耳,好象是已经喝高了,走路踉踉跄跄的。女的二十多岁,袒胸露背,头发红红的,十分妖冶。他们俩挽着胳臂,站在大理石月台上,招呼泊车员,把他的丰田车从车库里开过来。大概是泊车员动作慢了点,好久才开出来,这位男的就不干了,上前接过钥匙,骂道:“戆都(下海话:笨蛋),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你干什么吃的?”泊车员也有自尊心的,跨前一步,拉住车门,让那个男的道歉。你想,暴发户之类的人能给你道歉吗?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推推搡搡的。韩万金急忙赶了过去,一边在对讲机里向上级通报了此事。

  不听!也不道歉!骂骂咧咧的:你能把老子怎么样!叫你们经理来,我要投诉。小子,你不要惹我,你也不打听打听,在闸北区,谁敢不买我郑活佛的帐?你信不信我拆了你们的城,卸下你一只胳膊来!

  泊车员有点退缩。

  韩万金(上去打圆场):算了算了,现在生意忙,人多车多,大家互相让一让,出来玩不就图个痛快吗,这是何必呢?(轻轻推着那个男的想把他送进车去)。

  郑活佛(胳膊一甩):你是谁?管我的吊事!

  韩万金:我是这的保安,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郑活佛还没开口,那女的先开口了:哼,一个小小的保安,也敢管我们郑总的闲事?你一个月挣多少分?

  韩万金(心里骂道:婊子!):我挣多少跟你没关系。但你不能侮辱人!

  郑活佛(上前一步,拍拍韩万金的脸):我说这位大哥,我就是侮辱了你——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嗬嗬——

  那女的也在一旁窃笑:小地方——

  “嗵——”韩万金一个直拳冲出去。“哗——”郑活佛的鼻血流出来。“啊——保安打人啦!快来人那!”那女的尖叫着。

  李主管赶来了......

  110赶来了......

  五

  娱乐城是干不下去了。

  韩万金在家里蒙头大睡了几个星期。

  “起来起来起来,”连莲端来一碗方便面。“天快黑了,还不起来。你要这样睡下去,要睡成植物人的。”

  韩万金(靠在床头上,揉了揉眼睛):又是方便面?

  连莲:你还想吃啥?一拳出去,工作没了,还搭上一个月工资。你说,见义勇为的事是你这种老胳臂老腿的人干的吗?现在可好,清锅冷灶的,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晦气!要是再没有进帐,你连方便面也没得吃。

  韩万金(多少有点心虚):我不也是义愤填膺嘛!那龟儿子要是不拍我不寒碜我,我能出手吗?

  连莲:就你正义。我说,要是你这个暴脾气不改一改,早晚还要吃亏。

  韩万金(淡淡一笑):嫌弃我了不是?

  连莲(一扭头):谁呀?再刁的老婆也要吃饭呀。

  韩万金:面包会有的——

  连莲:从飞机上掉下来吗?

  韩万金:你这不是抬杠吗?你听我说......

  连莲:我不想听。

  韩万金:我给你讲个笑话——

  连莲:又是黄段子?

  韩万金:佩服!

  连莲:有尿快撒。

  韩万金:从前那,有个穷秀才,娶了一个娇妻,因为穷,这个娇妻就不满意,整天指桑骂槐摔东砸西的,不好好过。这秀才也没办法,毕竟人家嫁给你不是来喝风的。后来,祖宗积德,风水渐旺,不知怎么地就考上了三甲,补了个县官。这下好了,扬眉吐气,旁边的娇妻也光彩了许多。一天,两口子在鸳鸯帐里鏖战。

  连莲: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韩万金:这娇妻就说了——你下面的那个东东怎么变粗了?这位县官就说了——不是我的东东变粗了,而是县太爷的东东变粗了!

  连莲(抿着嘴笑):没正经的,就会哄我们这样没文化的。赶紧把方便面吃了吧。

  韩万金:有蒜吗?

  连莲:我们俩真是冤家,我刚刚把手指甲剪了,你就偏要我剥蒜。

  儿子放学回家,把书包一仍,喊道:“妈,我饿了,有吃的吗?”

  连莲:有,我给你买了两个肉夹馍,马上热给你吃。

  韩万金(看看自己的碗):唉,忍了吧......

  “哧啦”——哪一家在旺旺的油锅里炒菜。“好香啊!”

  葛黎阳

  2006年9月28日

  浦东梅花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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